转眼间，离开部队有34年了。虽然穿绿军装的日子只有短短的四个春秋，可已经足以令我自豪、感恩、铭记，足以用一生的时光怀想那摸爬滚打的青葱岁月，无怨无悔。

军营的生活虽严肃而紧张，可是能够带来快乐的活泼因子，并未缺失。比如：拉歌，那是军队独具特色的一道亮丽风景线。至今想起当年拉歌的场景，都会沉浸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
拉歌，就是在看电影或者在大礼堂集合听报告的时候，每个连队之间互相邀歌、拼歌的过程。在各自指挥员一来二往的“煽动”下，战士们血脉偾张，热血沸腾，军人的血性被调动了起来。有板有眼的节奏，声嘶力竭的嘶喊，铿锵有力的唱词，压倒一切的气势，将军人的精神风貌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。每个连队都不甘示弱，不肯服输。此刻，团队的荣誉、集体的力量、男子汉的气概，让每个战士都情不自禁地融入现场拉歌的钢铁洪流。

新兵的前三个月，是在云南蒙自的教导团里度过的。每天的队列、体能和军事训练结束后，都会由指导员或老班长负责教唱歌曲。比如：《我是一个兵》《打靶归来》《走向打靶场》《歌唱祖国》《团结就是力量》《咱当兵的人》。第一次见识拉歌的热闹场景，是在新兵训练休息的间歇。在离我们二排不远的新兵一排训练场上，响起了一阵阵有节奏的口令和合声：“（领）二班哩，来一个（合）来一个，二班哩（领）一，二（合）啪，啪（领）一二三（合）啪啪啪（领）一二三四五（合）我们等得好辛苦（领）一二三四五六七（合）我们等得好着急。”原来是一班长挥舞着手势，率先开启了对阵二班的拉歌序幕。随着一班长清晰而高亢的口令声，一班战士们按照班长指挥的节奏，整齐划一地拍响了巴巴掌，喊响了颇为押韵的拉歌词汇。二班长是来自河南新乡的老兵，落落大方，说了一句“中”，立马接招：“（领）说唱歌，就唱歌（合）咱们二班的歌儿比你多（领）唱得早，唱得好（合）咱们二班的歌声唱得高。（领）二班，打起精神，应战。来一首《打靶归来》，预备……唱。”“日落西山红霞飞，战士打靶把营归，把营归……”二班刚唱完，一班长马上又趁热打铁：“（领）二班唱哩好不好（合）好（领）三班哩不唱，得不得行？（合）不得行（领）三班哩，啪啪啪（合）来一个，光听不唱不得行，啪啪啪，来一个。”一时间，偌大的新兵训练场上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嘹亮的歌声，真的呼应了《打靶归来》的那一句歌词“……愉快的歌声满天飞”。

一班长是四川邛崃人，指挥战士们拉歌自然是邛崃口音。二班长指挥拉歌用的是地地道道的河南话。说来也奇怪，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新兵，说着各不相同的家乡话，乡音难改啊。可是，只要一听到指挥员拉歌的口音，无论是四川话、河南话还是其他地方语言，无论是卷舌音还是儿化音，战士们的合声，就像跑偏了赛道，从自己说了十多年的乡音，马上就能转换到指挥员的乡音上，不约而同地随着指挥员的节奏和口音，唱和着。然而，轮到拉歌气势落于下风的班，不得不唱时，全班的演唱风格秒转，马上整齐无误地切换到标准普通话的频道来演唱。特别神奇，特别有趣。

从稚气未脱的新兵蛋子，到逐渐锤炼成为身强体健的老兵，我才懂得，唱歌是军营文化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，是鼓士气，振精神，增情谊，壮军威，形成战斗合力的具象措施之一。出操时要唱，就餐前要唱，晚点名要唱，连排班会前要唱，行军路上还要唱，听报告会也要唱。而热火朝天的拉歌，则是以唱歌为基础的拓展和延续，重点是活跃气氛，增添活力，凝结团队力量。无论是学习会、报告会、总结会、看电影，只要时间允许，各个连队之间事先都会预热暖场，搞拉歌赛活动。

连队与连队之间要拉歌，与地方政府的联欢会上，也要拉歌。20世纪80年代“对越自卫反击作战”中后期，一首首讴歌军人的歌曲，比如：《血染的风采》《十五的月亮》《望星空》《热血颂》《两地书母子情》《再见吧，妈妈》，唱响了大江南北。有一年“八一”前夕，部队驻地所在的政府，组织了庞大的文艺团队，到部队开展八一建军节慰问演出活动。演出的场地不在大礼堂，而是部队的训练场，以营为单位，东西南北围成一个大圆圈，文艺团队的歌、舞、杂技、器乐等演员分别围坐在营与营之间。战士们“一二一”跑步入场，正襟危坐不久，各营之间开始相互拉歌。四个拉歌指挥员分别使出浑身解数，激情澎湃地调动着现场气氛，你方唱罢我登场，好不热闹。待几个营轮流唱罢，就见演出台上的四个指挥员聚拢在一起合计着什么。随后，他们挥舞着手臂，气势如虹，指挥战士们与台下的艺术家互动拉歌：“（领）艺术团的水平高，和他们拉歌要不要？（合）要，要（领唱）艺术家呀嘛（合）吼嘿（领）来一首呀嘛（合）吼嘿（领）你们的歌儿唱得好啊唱得妙（合）快唱歌呀嘛，吼嘿。”台上台下，互动不断，慰问现场早已是一片和谐欢乐的海洋。这时，部队长拿着扩音大喇叭走上舞台，冷峻的外表下，透着小得意，抑扬顿挫地说道：“你们搞哪样嘛？差不多了噻，下去得啦。艺术家给我们带来了歌曲，是抒情呢，优美呢，带给我们美的享受了嘛。拉歌，咋个比得了你们这些粗啦啦的大嗓门，简直乱弹琴。”部队长是云南人，口音明显，听着倍儿亲。

讲真，对“宫商角徵羽”的音律并不专长的战士们，五音不全，甚至唱歌跑调，却能在部队拉歌的大舞台，展现出朝气蓬勃的英武之气，阳刚之气，展现出军人特质，难能可贵。

难忘那一次次的拉歌场景，难忘摸爬滚打的战友情谊，难忘军民鱼水情深。拉歌，只有穿过绿军装的军人才珍视的情愫，唱响的是军人的强军战歌。

□郝志武